题记：你永远不会知道身边的长辈经历过多少苦难！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篇介绍中国著名的古生物学家裴文中先生的文章。1947年裴先生曾率领西北地质调查队在渭河流域甘肃段进行过一次地质考察。路过甘谷时，裴先生对当地的人们的评价是：迷信盛行、人民勤奋以及贫富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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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项应该是解放前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常态，不足为意，而迷信盛行这一条，则确确实实应该是当时甘谷人民的特色了。这一点就算是到了解放以后，也并没有多大的改观。

在甘谷的各种迷信的说法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大概要算是“家神”了。

所谓“家神”，在甘谷是指一种能够护佑家宅安康的神秘力量。按照老人们的描述来看，它肯定不是家里某个早已故去祖先的神灵，而更像是某种能让人罹患各种疾病的神奇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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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神”的性格一般而言是既吝啬小气又敏感易怒，常常会因为人们的某种不经意的行为而被冒犯，是个不容易伺候的主儿。

我最早听到“家神”这一说法的时候，应该是还在上四年级。那时我父母刚刚由新疆调回甘谷，在磐安镇的一所工厂的子弟学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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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个孝子，每逢周末总是要赶回三十铺村去，一来看望我爷爷奶奶，处理一些琐事，二来也可以帮着家里耕种一下自留地。顺便说一下，我爷爷奶奶的家在三十铺的程家新庄，与我外婆家只有一河之隔。

我们家在新疆时有两辆自行车，我记得一辆的牌子是飞鸽，另一辆好像是凤凰。飞鸽大多数时候是我爸在骑，而那辆凤凰则是我妈在骑。

这两辆车后来都被我爸给托运了回来，成为他和我妈来往于盤安镇与三十铺村之间的主要交通工具。

后来我妈嫌那辆凤凰车又高又大，粗笨不堪，骑起来特别不舒服，于是就狠下心来花二百块钱又买了一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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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已经是1984年了，家里的经济情况较在新疆时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因此这次消费好像并没有对家里造成太大的影响。

新自行车轻轻巧巧，样子又很时髦，深得我妈喜爱，于是那辆凤凰便闲置了下来，在老家院子里一放就是一年多。

因为长时间没充气，久而久之这辆车的外胎上就裂开了一条很长的口子，内胎和外胎也粘在了一起，算是彻底报废了。

有一次我二姑父来到家里做客，他带来了一些自产的蔬菜，另外还扛着一把锄头。我二姑父住在离三十铺村不远的汪家庄，是个典型的甘谷农民。他性格纯朴稳重，擅长各种农活，种地算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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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爸有正式的工作，不能常待在家里种地，我二姑父见我爷爷奶奶地里的活多忙不过来，就经常抽时间来家里帮着干些农活。

那天我二姑父帮着家里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吃过饭后在院子里纳凉。他偶然间发现了那辆凤凰车，一见之下不禁大呼可惜。

那时有自行车的人家里，大多备有一些常用的工具，比如扳手、胶水、锉子什么的，我们家也不例外。

我二姑父素来心灵手巧，他只用了一个锥子和一根钉鞋的绳子就修好了自行车的外胎，接着把内胎拉出来，削去破损的部位，再用胶水粘好内胎上的伤疤。

我二姑父给车子重新充足了气，又对轮毂部分稍作了一些调整，居然让这辆车子起死回生，重新焕发了生机。他得意地骑着车子在院子里转圈，向我爸展示自己高超的修车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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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二姑父家里经济情况不是太好，没有别的赚钱门路，只靠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里连辆自行车都没有。我爸见他喜欢，就提出把这辆车子送给他，让他在去种地时骑着，可以节省些体力。

我二姑父大概没想到我爸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连忙推辞。不过后来见我爸确实是真心实意地相送，加上他们家确实也需要这么一个代步工具，再三推让后，也就默然接受了。

当天晚上，我二姑父骑着这辆他刚修好的车子回了家。可没承想，时间才刚过了几天，我二姑父就急匆匆地又把车子给还了回来。

我爸以为他是客气，就再三向我二姑父解释自己是诚心要送给他的，让他不必介意。可谁知这次我二姑父却一张脸涨得通红，死活都不肯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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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觉得奇怪，再三询问后，他才嗫嚅着给我爸说：“是袅屋里的家神生气了，不让把车子送人！”

原来，我二姑父回家后，好像家里人得了什么病，就去问阴阳先生，于是便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我爸是个真正的无神论者，自然对他的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无奈我二姑父态度坚决，只能生气地大骂他几句“迷信团儿”作罢。

那时我可能刚刚十岁过一点儿，正是好奇心与求知欲爆棚的年纪。这件事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为此我翻遍了老家院子和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没能见到这位神秘“家神”的真实面貌，大概应该算是我童年时最大的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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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大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时，觉得其实并没有多么神秘。我觉得之所以二姑父会有这种想法，其实和他的为人有关。

我二姑父一生正气忠厚，他可能始终都在遵奉着“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人生信条，活得淡泊而通透。

对于意外而来的财物，他的反应不是惊喜和窃笑而是怀疑与自省。他始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妄取了不该拿的财物，并因此而形成了心理暗示。

而这种心理暗示，又反过来坐实了他对阴阳先生的迷信。也正因为如此，也绝不能单纯地以“迷信”二字简单地概括我二姑父的行为。

另外，我二姑父的这种端方的人品，从长远来看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他的这种执念，客观上也给了子女们极好的家庭教育，培养出了他们吃苦耐劳和迎难而上的宝贵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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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后的经历来看，他们家几个子女无一不是屡经挫折却始终不放弃进取，进而最终也都达到了不错的人生结局。

现在，我二姑父几个子女境况都过得不错，他们的家境从原来的穷苦困顿提升到了现在的富裕小康。而我二姑父最终能够在相对富裕的家境中安享晚年，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在他端方正直的人品影响下的必然后果。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我的第二个有关“家神”的印象来自于我妈。大概是在我二姑父的这次“家神”事件后，我妈也给我们讲述了她小时候曾经见过“家神”的往事。

那时还是1958年，我外爷刚去世不久。甘谷农村办完丧事后，每过七天都要给亡人烧一次纸，一直要烧七七四十九天。此后，还有“百日”、“一年”、“三年”、“十年”和“生祭”等各种讲究。

我妈在外爷去世后，因为家里人忙于这些祭奠活动，就再没有安排她去学校上过学。当然，这也不可避免地反过来影响到了她的学习。

以至于第二年学校开学后，老师以她没参加期末考试没有成绩为由，不让她报三年级的名而让她留下来继续上二年级。

因为这个事，我大姨曾在一次我妈上学的路上叫住她说：“你是瓜的吗？你本来是上二年级的，现在就应该上三年级了，现在再上二年级可不就是留级了吗？”

留级在当时的学生们看来，应该是一种奇耻大辱了。不过，是否留级这件事我大姨说了大概不算，至于我妈，当然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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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没去上学的那段时间里，除了每七天一次的例行祭奠烧纸之外，我妈有了大段的清闲时间。

那时邻居家有一位姐姐名叫文平，比我妈大不了几岁，她常常带着我妈到外面去玩。这位文平姐姐长大以后有些神神叼叼的，经常说见到神仙鬼怪什么的，是村里有名的神婆。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都喜欢去问她，而她也总能够给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解释。至于灵与不灵，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

不过在1958年时，文平还是个小姑娘，虽然也有些不太让人理解的言行，总还不至于太过离谱。

从我外婆家的院子出来以后，有个很大的斜坡。斜坡上有一棵古老的核桃树，树上经常结着一咕嘟一咕嘟的绿盈盈的核桃。小孩子们常常去树下捡掉落的核桃，有时还收获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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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下面有一个院子，院子没有墙，像是在一个坑里，我妈她们都叫它“下院”。“下院”只有南面和西面有房里，并不像上面的那个院子那么正规。

“下院”里西面的那个房子原来是家里养牲畜的圈，不过那时牲畜早已充公，只留下一座空房，用来存放柴火麦草等物品。南面的则是正正经经的房子，里面盘着一面炕，可以住人。

南面的房子后面，是一片三角形的果园，里面种着梨、柿子、苹果、黑枣等各式的果树，我外婆常称其为“梨园”。

“梨园”里有一块很大的青石，石头上面平平的，足足可以睡得下一个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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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妈和文平两个到“梨园”去玩，刚走到青石前面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虽然细小却分外清晰地“嗞嗞”的声音。我妈抬眼一看，当时就吓了一跳。

原来青石上竟盘着一条鳞甲分明的大蛇，甘谷虽然气候湿润，蛇虫之属颇多，不过像这么大的，却极为罕见。

它有两米多长，盘起来足有脸盆那么大。蛇的头部昂起，头顶上有一点桔黄色的色斑，嘴里还一晃一晃地吐着信子，看起来特别吓人。

我妈吓得一声尖叫，腿都软了。文平却一点也不慌，她转过身对我妈说：“快过来跪下磕头！”

说罢便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我妈吓得狠了，想跑也跑不开，就躲在她身后跪了下来。两人忙不迭地对着那条大蛇磕着头，大蛇看了她们片刻，就转身向墙外游走了。

事后，我妈吓得心扑通扑通地跳，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文平看到我妈惊恐的样子，便安慰她说：“你怕什么！这就是袅的家神啊！”

我妈事后对我们说她当时年龄小，根本不懂得这些都代表着些什么。其实这件事情真的有些神秘莫测，就是到了现在，我妈也拿不准它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家神”。只能暂时放在这里，留待真正明白的人去解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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